第十一章:枪与香的哲学
西山会所的夜晚,被精心调制成权力与欲望的醇酿。
顶级雪茄的烟雾,在灯光下化作缕缕幽蓝的薄纱,缓缓地舒展、浮散。威士忌杯中,硕大的冰球偶尔轻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回响。背景里一种声音持续着,两颗油亮的文玩核桃在赵永新掌中被缓慢而用力地揉搓,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不容置疑地宣告着谁才是这个空间的主宰。
墙上,一幅巨大的赭红色抽象画占据人们的视野。它像一片被禁锢在画布之中的海岸风暴。
赵永新深陷在主位沙发里,半阖着眼,宛若入定的老僧,只有手中那对核桃揭示着他内心的盘算。赵永坤则身体前倾,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而江涌,这位东江集团的二当家,只是交叠着双腿,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大哥!”赵永坤的声音因激动而发紧,打破了短暂的寂静,“陈明哲这步棋,效果出奇地好!你是没看见,那老太太举着锦旗,千恩万谢,感谢我们让她老伴‘没有痛苦地走完最后一程’——前前后后,花了小八十万!”
赵永新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端起那杯深色的普洱,呷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墙上那幅血色抽象画上,仿佛在解读其中的成功密码。掌中核桃的摩擦声,微妙地停顿了片刻。
“永坤,”他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让赵永坤瞬间绷直了身体,“全市十几家医院,为什么唯独陈明哲做到了,让一面锦旗抵过千万广告?”
赵永坤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这……因为他技术好,病人信他?”
赵永新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错。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无意中,实践了一套最高明的策略。”
***
两天后,一场内部研讨会在同样的地点召开。
各家医院的院长们围坐一堂,气氛肃穆,如同参加一场秘密仪式。赵永新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赭红色画作前,厚重的背影如山般压在整个会场之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每个角落的人都屏息静听。
他如同一位在布道的邪教教主,姿态优雅从容,眼神却冰冷彻骨。
“古话讲,‘左手拿香,右手拿枪’。话糙,理不糙。”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中先作沉淀,“今天,我们就来研讨一下,这‘香’与‘枪’的平衡哲学。”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每一张脸:“我们有些同志,把‘枪’和‘香’对立起来,这是错误的,是形而上学的。它们是辩证的统一体。‘枪’是基石,是效率;‘香’是引领,是氛围。没有‘香’的‘枪’,是强盗,是粗暴蛮干;没有‘枪’的‘香’,是傻子,是骗子。陈明哲在临阳医疗中心的实践表明,‘枪’与‘香’能做到辩证统一。”
院长们翘首以听,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敬畏,也有深藏的忧思。
他踱回桌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发出叩问心灵般的声音。
“陈明哲的案例启示我们,成功的操作,必须经历三个层次——”
“第一,焚香,瞄准。”
他做出一个极其舒缓的拈香手势,仿佛真有一缕青烟从他指尖升起。
“‘香’是什么?是烟雾,是氛围。要先焚香叩拜,摸清病人的命门。他怕死,就许以来世;他爱家,就许以团圆。在他最虔诚、最脆弱的时候,看清他的灵魂……能值几个钱。”
他语气一转,变得直白而冷酷:“直白说:不是所有病都值得用重火力。对临终病人,要用‘关怀弹幕’,覆盖其情感需求,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是买了个‘善终’。”
“第二,举枪,击发。”
他单手虚握,如持一柄无形利刃,动作快、准、稳。
“‘枪’要快、准、稳。治疗方案,要像子弹一样,一击命中要害。在他被‘香’熏得迷迷糊糊时,完成交易。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的解释依旧带着赤裸的算计:“直白说:开贵重药物时,姿态要低,语气要痛心,要表现出‘我们共同在跟病魔作斗争’的战友情怀。这层‘香’的烟雾,能有效遮蔽‘枪’的锋芒。”
“第三,供奉,成典。”
他双手虚托,如同向神坛奉上祭品,姿态庄重而诡异。
“事后,要让他觉得,这颗子弹是救命的仙丹。要用锦旗、感谢信,把这笔交易供奉上神坛。让他成为我们庙宇最忠实的信徒,自发地去告诉每一个后来者:这里,有真神。”
他再次点破核心:“直白说:当病人和家属的心理防线被‘香’软化后,要及时用‘枪’建立稳固的收费阵地,并让他们自发地为我们摇旗呐喊,比如送锦旗。”
话音落下,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咔嗒”一声,利落地剪去雪茄头部。这清脆的声响在极致的寂静中,如同枪栓拉动,击中了每个人的心脏。
赵永新点燃雪茄,深吸一口,让浓稠的蓝雾从唇齿间缓缓逸出,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这套战术的核心,”烟雾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就是把商业行为,包装成命运与共的人文关怀。要让他挨了枪子,不光不喊疼,还得含着泪对我们说声——谢谢!”
台下众生相——A院长边用力鼓掌,边不自觉地用袖口擦去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B院长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手指因兴奋而在膝盖上极快地、无意识地敲打着;C院长眼神躲闪,下意识地端起茶杯,与邻座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掺杂着复杂情绪的眼神。赵永坤慌忙地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着,因手微微发抖,字母和汉字打得歪歪扭扭,不成行列。
“精辟!”赵永坤的声音带着近乎崇拜的颤音,“大哥,您这是……这是把生意,上升到了哲学和艺术的高度啊!”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寂,雪茄的蓝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几位院长互相交换着眼神,终于,有人鼓起勇气。
老李院长怯生生地举起手,额头沁着汗珠:“领导,我…我有个情况。要是来的病人,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确实…掏不出几个钱,这…这‘枪’和‘香’,还怎么用?”
赵永新眼皮都未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冰冷:“这说明什么?说明你遇到的,只是小股散兵游勇。”他抬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扫过众人,“对付散兵,就要用闪电战。三下五除二,快速解决,腾出床位给更有价值的‘客人’。当然,‘香’还是要烧的,要烧得他自惭形秽,让他觉得是自己无能,耽误了病情,愧对家人。这,叫体面的清场。”
台下几人默默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另一位院长壮胆站起来。
老杨院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贪婪的试探:“领导,那…要是反过来,碰上的是家里有挖不完金矿的,又该怎么操作?”
赵永新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的笑意,仿佛看到了有趣的猎物:“这说明,你撞上主力部队了。”他站起身,如同一位站在沙盘前的将军,“战略上,要打持久战。慢慢磨,一步一步地,消耗他的‘有生力量’——也就是他的财富。战术上,‘香’要烧得更足,更旺。要让他感觉我们不是在花钱,而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共同对抗命运的事业。让他弹尽粮绝之后,还得握着你的手说声……谢谢。这,叫温柔的围猎。”
会场响起一阵压抑而心领神会的低笑。这时,又一人开口。
老程院长眉头紧锁,显得更为谨慎:“最麻烦的是第三种情况,我们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不知道他是有矿还是没粮,这……又该如何判断?”
赵永新拿起雪茄剪,伴随着“咔嗒”一声脆响,利落地剪去烟头:“这更好办。”他点燃雪茄,深吸一口,在烟雾中眯起眼,“《孙子兵法》有云:‘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什么意思?就是要进行战略侦察。”
“方法就是,先开一剂有分量的处方,观察他的反应。是面不改色,还是瞬间肉痛?这叫投石问路。有的人,财富深藏不露。但只要你把‘香’烧到位,撬开他的保险箱,只是时间问题。记住,没有攻克不了的堡垒,只有烧得不到位的香。”
赵永坤立刻站起身,环视全场,声音带着鼓动性:“大哥已经把话讲得这么透彻,够清楚,够明白了吧?”
台下,院长们齐刷刷起身,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声音洪亮而整齐:“明白了!”
赵永新微微一笑,那笑容精准地停留在嘴角,未曾有一丝一毫抵达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通知下去,”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下周召开全院骨干会议。议题就叫——”他刻意停顿,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论‘枪’与‘香’的辩证统一及在医疗实践中的深化应用》。成立‘人文关怀与效益提升办公室’,我亲自任组长。”
兄弟二人的身影在愈发浓重、盘旋上升的雪茄烟雾中渐渐模糊,如同融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迷梦。唯有墙上那幅赭红色的抽象画格外清晰,在缭绕的香雾侵蚀下,画的纹理仿佛骤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与冰冷攀升、坚不可摧的数字曲线,彼此疯狂地吞噬、缠绕。最终,所有沸腾的痛苦、无声的呐喊,都归于一片死寂,被那无所不在的、黏稠的烟雾彻底吞噬、凝固,化作一片被供奉在权力祭坛之上的绝望的无声荒原。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