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场:如履薄冰
树屋建成后的第五天,林学贵终于碰到一件棘手事。
树屋里灯峦起了。林学贵和秀珍相对而坐,中间摊着石伯家带来的七十年代旧课本和小芳的新课本。两人关于教育的争论,秀珍虽作了让步,默认让小芳休学一学期,但空气仍有些滞重。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传来哭喊,撕破了傍晚的宁静。
“林医生!秀珍!救命啊——!”
两人扑到窗前,只见春婶背着女儿小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树屋跌撞跑来。小花绵软无力地趴在她背上,小脑袋歪向一侧,随着母亲的奔跑无助地晃动着。
正在树下玩耍的小狗子一眼瞧见玩伴的模样——双目紧闭,眼白微露,已然不省人事——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学贵与秀珍对视一眼,心知不妙,立刻推门冲了出去。
春婶满脸是泪,话都说不利索了:“小花……烧一下午了,说胡话,刚才……刚才突然就抽起来了!”
林学贵一看,孩子面红如妆,牙关紧闭,四肢还在微微抽搐。他心头一紧:“急惊风!快,抱上去,放平!”这是他第一次遇上棘手的急症。
在树屋平整的地板上,林学贵迅速检查:高热,无汗,手足抽搐。他断喝一声:“针!”
秀珍冲进里间,捧出师傅留下的那个磨得发亮的梨木针包。林学贵捻起几根毫针,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寒芒。他凝神定气,手下如飞——人中、合谷、内关、涌泉,几个穴位精准刺入,捻转提插,手法不见花巧,只有稳、准、快。
只见那细若麦芒的银针在他指间微颤,仿佛有了生命的全部精神都贯注在针尖与孩子的连接上,周遭的一切——哭声、风声、灯光——都退远了,消失了。
约莫三分钟,奇迹般地,小花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紧咬的牙关松开,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林学贵紧绷的肩膀略略一松,但神色未缓:“惊暂止,热未退。秀珍,生石膏、知母、粳米、甘草,快煎!再加钩藤、蝉蜕各钱半!”
他接着按揉大椎数分钟,又取出一枚三棱针,拉过小花的手,在数个十宣穴上快速点刺,挤出几滴紫黑色的血。这是老辈传下的泻热秘法,带着点土腥的狠劲。
药煎得急,灌下去,又用温水擦拭身体。一个时辰后,小花滚烫的额头终于摸上去有了凉意,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春婶千恩万谢,背着小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树屋重归寂静,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不再是单纯的木头和草药的味道。
秀珍收拾着针具,目光却久久落在丈夫身上。刚才那个下针如飞、号令清晰、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气息的男人,既陌生又熟悉。那不是她日常见到的、沉默琢磨木头的丈夫,也不是对着课本发愁的父亲。
“你刚才……”她轻声说,“好像师傅……附体了一样。”
林学贵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刚刚捻过针、点过血的手,手掌粗糙,指节分明。半晌,他才缓缓握拢,又松开。
“有些东西,”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好像……没丢。”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倾注了他心血的小屋。木头散发着清香,窗户敞开着,夜风徐徐涌入,带着田野和远山的气息。
“这地方,安静,清爽。”他顿了顿,“也许……真能看点小毛病。”
秀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许久、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你现在还无证,治这重症,我心里怕……那……要是再有人来求你呢?”
林学贵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棂,望向外面。夜幕低垂,村庄里灯火稀稀落落。远处,春婶家的那盏灯,格外明亮,在黑暗中坚定地亮着。
许久,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话:
“医者,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他转过身,看着秀珍,眼神清澈而平静:
“这树屋……以后白天,就把门开着吧。”
秀珍怔住了,随即,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她看着丈夫,又看看这间小小的、温暖的、悬于树间的屋子,忽然明白了。
这门一开,开的就不只是一扇木门了。
夜色渐浓,树屋的窗口,透出一团橘黄色的、温暖的光。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日历翻过新的一年,找林学贵看病的渐渐多了起来,但也迎来新考。
夜已深,风刮过樟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树屋里灯还亮着,林学贵就着昏黄的光,在翻看师傅留下的那本《血证论》。秀珍已经睡下,呼吸均匀。
突然——
“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带着哭腔的喊叫:“林医生!林医生!救命啊!”
秀珍惊醒了,林学贵已合上书,快步走到门边。开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门外站着浑身落满雪的水生,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一片狼藉。
“林医生!救我爸!我老爸他……鼻子又喷血了!止不住!”水生声音都在抖,“跟十年前一样!不,比那次还凶!”
林学贵心头猛地一沉。多年前,师傅就曾对学贵讲过水生爸的那次鼻衄,很厉害,因此印象太深了。那时,老根叔被人用门板抬来,血把前襟都浸透了,地上滴了一路。师傅连夜开方,用的就是那剂犀角地黄汤加减化裁的凉血重剂,一剂而血止,神乎其技。三年前,师傅将方子细细讲给他听,每个药的用意,都掰碎了揉烂了教。那方子,他记住了。
“我就去,你稍等!”林学贵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去拿药箱。他记得那方子,师傅说过,此证属“血热妄行,阳络伤则血外溢”,非大凉大降不可。他迅速拉开药箱,借着灯光,手指快速点过药材:水牛角片、生牡蛎、石斛、麦冬、黑荆芥、川贝母、夏枯草、丹皮、炒茜草、牛膝、白茅根……师傅当年用犀角,如今只能用替代的水牛角,分量需加。他一边抓药,心中一边默念师傅当年的话:“血热如沸,当以咸寒直折;上溢之血,必引之下行。”
秀珍也已披衣起来,见状默默帮他把药包好,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路上冷,”她只说了三个字。
林学贵来不及多想,三轮车已在漆黑的村路上颠簸疾驰。水生把车开得飞快,发动机嘶吼着,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和纷飞的雪粒。林学贵抱着药箱和那包刚抓好的药,蜷在车斗里,寒风像冰针一样扎透棉衣,冻得直哆嗦,脑子里却反复过着那个方子,每一味药的分量、配伍,师傅当年施治时的神情、语气……那是他医学殿堂的基石之一。
但隐隐的,一丝不安像冰水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涌动。师傅治的是十年前的老根叔,如今的老根叔,还是当年那个人吗?这些年,他的身体有了什么变化?尤其是……听说这次发病前,已经在镇医院治疗三天,在市医院输了七天的液,鼻孔用纱布也塞了七天……
三轮车终于在两间老房子前停下。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片混乱:女人尖利的哭声、男人焦躁的呵斥、神婆摇铃念咒的古怪腔调,还有一阵阵沉闷痛苦的“空空”声——那是老根叔因鼻腔被厚纱布堵塞,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类似犬吠的剧烈咳嗽。
屋里烟气、血腥气、香烛味混作一团。老根叔连被带人瘫在竹躺椅上,面如金纸,床前的地上一大圈暗红血迹。最骇人的是,虽然鼻孔被纱布紧紧塞住、边缘还是渗出血水,每次“空空”的咳,竟有血沫从嘴角喷溅出来。
水生的母亲,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的儿啊……这是要收人了啊……大神婆您快给看看啊……”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袍子的神婆,正围着老根叔又跳又唱,洒着符水。
水生气得眼睛血红,冲上去吼道:“别跳了!人都快不行了!林医生来了!”
屋里骤然一静。
神婆的吟唱、家属的呜咽、炭火的噼啪,所有声音都被一刀切断。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动,“唰”地钉在了门口。
林学贵正跺着脚,抖落满身的雪。雪花在他肩头、发梢迅速消融,化作冰冷的水汽,让他看起来像从另一个凛冽世界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那些投来的目光沉重而复杂:在最深的绝望里,勉强燃起一丝本能般的希冀;但这希冀之上,迅速覆盖了更浓的怀疑与审视——大医院都摇头了,你这个傅老先生的年轻徒弟,能行吗?他们记忆里那个能力挽狂澜的身影,是十年前仙风道骨的傅青岩,而非眼前这个被风雪打得有些狼狈的后生。
空气凝固了。只有炕上老根叔那拉风箱般艰难而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嘶吼。
林学贵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到老根叔身边,放下药箱。触手,老根叔的手腕冰凉湿冷。指下脉象浮大而芤,重按则空虚无力——这是大失血后,气随血脱的危象!再看舌,舌质红绛少津,但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薄黄而干。
血热未清,肺燥津伤,但中气已脱, 林学贵心头那丝不安被证实了。师傅当年治的,是一个气血尚未大亏、热象独盛的壮年汉子;而眼前的老根叔,经过七日寒凉输液(在中医看来,大量输液易伤阳气、困脾湿),加上此次暴血,已是气血两燔、本元大伤之体。
“水生,立刻煎药!先用我带的第一剂!”林学贵声音沉着,迅速写出方子(即他带来的凉血降逆方),并嘱附:“武火急煎,取其气锐!”
药很快煎好,给老根叔灌下。屋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根叔那骇人的咳嗽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从嘴角溢出的鲜血,只是颜色从鲜红转为暗红,量并未明显减少。
一个守了一夜的堂兄首先熬不住了,哑着嗓子失望地嘀咕:“姜还是老的辣……当年老先生一剂药下去,血立时就止了……”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锅。低声的议论、压抑的啜泣、甚至隐隐的抱怨,又开始弥漫。水生的母亲哭得更凶了,哭声里夹枪带棒,有的是对学贵的不信任。神婆在一旁斜眼看着,嘴角似乎撇了撇。
水生急得满头大汗,看看气息微弱的老爸,又看看面沉如水、紧盯着病人的林学贵,猛地大吼一声:“都别吵了!”他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信林医生!当年傅老先生能救我爸,林医生是他亲手带的,就得信他!医院里治了十天,法子用绝了,大神婆也跳了,还有别的路吗?就让林医生治到底!”
他转向林学贵,几乎是恳求:“林医生,您说,接下来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林学贵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师傅方子的“不效”,像一记闷棍,让他胸口发堵。但水生的信任,和老根叔那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求生眼神,像两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他内心的动摇。
林学贵再次上前,轻轻拨开老根叔的眼睑。只见病人眼白(巩膜)上布满细小的红血丝,但更关键的是,瞳孔对光反射略显迟钝。
林学贵心中一凛:血热未清,但阳气已衰,神气将散。这不是药不对症,而是正气已无力运药达所!单纯的凉血,如同向一片冰冷沉寂的战场投放援兵,兵虽至,但被敌人的火力压得无法抬头,发挥不了作用。
他收回手,声音比方才更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药力未到,是气血已无力载药上行。不是方子错了,是病的‘地基’塌了。 水生,快去!新方里,补气药一味都不能少,剂量要足!”
林学贵又一次强调:“第一剂方向没错,但气力送不上,要先扶住根本。水生,你立刻开车,回树屋找我媳妇秀珍,让她按这个新方子,把药配齐送来!”水生加穿衣服,准备去拿药。林学贵快速写下新方:在原有水牛角、牡蛎、茅根等凉血降逆基础上,重用黄芪、党参、白术、茯苓,急固脾肺之气以摄血;加阿胶珠养血止血;少佐炮姜炭温中反佐,防大队凉药冰伏中焦。
“记住,”他加重语气对水生说,“告诉你婶,黄芪和党参,要用我药柜最上面那格,单独包着的!”那是他预留的、年份最好的补气药材。
水生抓起方子,一头扎进风雪夜色中。
等待的时间更为煎熬。老根叔的气息越来越弱。质疑的目光越来越重,几乎要将林学贵淹没。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守在老根叔身边,不时搭一下脉,观察血色和气息,用温水替他擦拭嘴角,让他喝了一碗温盐水,又在他的额头上方、入发际处扎了一针,捻了好几下,让针留着。
水生取药未归,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神婆的念叨、家属的啜泣、病人的呻吟交织。林学贵独自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闭上了眼睛。他并非休息,而是在脑中飞速地“复盘”:“师傅当年用犀角地黄汤加减,病人体质尚实,热象独盛,故能一剂而安。如今病人年事已高,又经十日寒凉攻伐,气随血脱,已成至虚有盛候之危象。我初诊只念着师傅的方,却忘了审度眼前这个‘人’的虚实……黄芪须用北芪,力专上行;党参须用潞党,健脾益气;阿胶需烊化,炮姜炭仅用一钱反佐……”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虚划着,仿佛在空气中书写药方、权衡分量。有一次,师傅在灯下指着医案说:“学贵,记方易,识证难。证随时变,方随证转,万不可刻舟求剑。”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气息奄奄的老根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清明。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水生带着一身寒气和新药冲了回来。林学贵亲自动手,调整火候,文火慢煎,既要析出凉血药的性味,更要煎出补气药的醇厚。
第二剂药,在天将蒙蒙亮时灌了下去。
这一次,变化是缓慢而坚实的。先是咳嗽的频率明显减少,那“空空”的骇人声音渐渐平息。然后,嘴角已见不到血沫,鼻孔也再无血水往下滴,再到……终于,在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彻底停止了。
老根叔沉沉地睡了过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金纸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屋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叹声、呼声、笑声、阿弥陀佛声。水生的母亲跪下来,就要给林学贵磕头。妇女们喜逐颜开,忙着给林学贵做好饭菜。
林学贵扶住她,疲惫地摆摆手。他走到屋外,凛冽的晨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渗湿。他望向东方,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这时,日头竟一竿高了。
师傅,您的方子没错。是徒弟我,终于学会了看方子后面的“人”。
水生跟出来,递给他一支双喜香烟。林学贵摇摇头,看着这个眼眶深陷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
“林医生,”水生声音沙哑,“我老爸他……”
“命保住了。”林学贵说,“但伤了根本,得细细调养一两个月。后面几剂药,按时煎服,我会再来复诊。”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辆颠簸的三轮车。水生开得很慢,雪停了,世界一片素白。
“林医生,”水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今天用的方子,和当年林老先生的,不一样吧?”
林学贵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雪景,良久,才“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水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明澈,“我爸的命,是您救的。和十年前一样,又不一样。”
水生沉默了一会,说:“林医生,等我爸好了,我想……跟您学点草药,认认门道,成不?不为看病,就为家里老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心里不慌。”
林学贵看了看这个在危急关头给予他绝对信任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中,水生的侧脸显得格外认真。
过了很久,直到看见树屋的轮廓,林学贵才缓缓开口:“认药,先要认人。认得了人,才认得了病的根本。 你想学,有空就来树屋帮忙晒药吧。”
水生重重地“哎”了一声,三轮车迎着朝阳,开得更稳了。
树屋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这一次,他是独自一人,背着药箱,走向它。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师傅那盏灯,还亮在他心里,但他自己,已经能看清脚下更复杂、更真实的路了。
第十四场:医道深邃
钱学诚做房地产起家,日进斗金,久而久之养出了一身目空一切的跋扈。他走路眼睛望着天,说话鼻孔朝着人,仿佛这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没有他瞧得上的人。直到某个寻常清晨,他忽然觉得脘腹处传来一阵沉坠的隐痛。起初不以为意,拖了些日子,到底拗不过那痛感日渐明晰。一查,竟是胃癌,且已至中晚期。
诊断书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悬崖,把他整个人生劈成了“之前”和“之后”。往日里挥金如土的嚣张气焰,霎时被碾得粉碎。他躺在顶级病房里,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整日长吁短叹。最刺心的莫过于,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这世上真有钱买不来的东西——比如健康。
就在这绝望的深潭里,他终于等到了一线所谓的“曙光”:一种从抗癌中药中提纯的新型靶向药剂,即将进入临床。钱学诚如获至宝,欣喜若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早早住进了中心医院的特需病房,眼巴巴地等着,只求那代表着“高科技”的褐色药液,快些、再快些,注入自己的血脉。
夜已深,市医疗中心的急救室里,灯光惨白。
深褐色的药液通过精密输液管,一滴滴,匀速滴入苍白的、布满针眼的静脉。那液体在血管中晕开,颜色诡异,如同浓墨滴入清水,带着一种不祥的静谧。
病床上,钱学诚消瘦得几乎脱形,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他的眼球微微转动,瞳孔深处,倒映着上方输液滴壶里液体坠落的闪光,那光点里,交织着濒死之人对生的极度渴望,与对未知药物深入体内的本能恐惧。
忽然,他眼球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嘴唇瞬间转为骇人的乌黑色,整个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拉扯,如煮熟的虾米般痛苦地弓起,随即重重瘫软下去,再无动静。几乎同时,床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到撕裂空气的警报声,屏幕上原本起伏的波形,拉成一条笔直、绝望的横线!
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开始扭曲、旋转,模糊成一片炫目的光晕。一张护士惊骇失色的脸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所有的光线、声音迅速退却,画面被无尽的黑暗从四周吞噬,向内收窄,最终只剩下一线微光,也即将熄灭。
这时,急救室门被猛地撞开,主治医师(一位五十余岁、面容冷峻如石刻的男医生)如同一柄出鞘的手术刀,冲入病房。他甚至没看那狂叫的监护仪,右手已然夹着三枚细长的银针。他的声音盖过警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过敏性休克!”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在钱学诚双腕脉搏处一拂,仿佛只是轻柔的触摸,但下一秒,两枚银针已精准无比地刺入内关穴,针尾因瞬间的力道而微微颤动。
那刺针的手,稳如磐石,与周围狂乱的警报声、纷沓的脚步声形成极致而残酷的对比。
他转向紧随其后的护士长,语速快而清晰,指令如军令:“立即皮下注射肾上腺素0.5毫克!” 同时目光扫向另一名年轻护士:“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快!”
止血带捆扎、消毒棉签擦拭、针头刺入皮下——动作在训练有素中透着急迫,一气呵成。
主治医师的手再次拂过,第三枚、第四枚银针闪电般刺入合谷穴。针尖入肉的瞬间,钱学诚原本因痉挛而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的手指,忽然松开了。
主治医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不容置疑,在混乱中辟出一方秩序的空间:“余下的肾上腺素,加入5%葡萄糖250毫升,静脉滴注。10%葡萄糖酸钙1克,于第二条通道,缓慢推注。”
急救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时间被拉长。护士推动注射器活塞,药液缓缓注入血管;医师的手指轻捻银针,细微的震颤传递着某种古老的力量;监护仪屏幕上,那条象征死亡的水平线,开始出现微小、不规则、却足以令人屏息的波动。
所有的动作似乎都停止了。医师、护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学诚灰败的脸上,等待着生命的微小迹象。
钱学诚的眼皮,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又一下,如同蝶翼挣扎破茧。终于,它们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倒映着主治医师那张模糊的脸。
主治医师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番连续的捻针后——痛得钱学贵喊出声来,遂逐一将银针捻转、拔出,动作轻缓细致,如同抚弄琴弦。他将用过的、仍闪着寒光的银针,放入旁边的不锈钢治疗盘。盘中,几支空的肾上腺素安瓿、葡萄糖酸钙瓶,与这几枚银针并排躺着。
急救结束了。但一场由提纯药引发的危机,最终由西医手段与中医针灸协力化解。那盘中并置的药瓶与银针,沉默地昭示着两种医学逻辑在生命关头的短暂交汇与深刻对话。
次日清晨,高级病房内光线昏暗。钱学诚躺在宽大的病床上,面色如死灰,仅存的气息微弱游丝。赵科长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站在床边,表情僵硬,背脊却挺得笔直。
钱学诚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你们……提炼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那药……打进血管里……像在烧……在啃我的骨头……”
赵科长微微欠身,声音平板无波:“钱总,这是罕见的药物过敏反应,属于个体差异……”
“过敏?”钱学诚突然睁大了眼睛,那眼里布满血丝,射出骇人的光,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只是徒劳地让被子滑落,“我花了三百万……三百万!买的是救命的药……不是要我命的毒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好一会儿才喘着气,死死盯住赵科长,“告诉常局……这件事……没完……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
赵科长低下头,没有接话,默默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门。
钱学诚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毫无温度地刺进来,刺痛了他浑浊的眼睛。
一直守在门外的贴身手下,这时快步悄声走进来,在病床一侧微微躬身,将声音压到最低,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钱总,我们费了些功夫,打听到了。那个林学贵,就在双樟村,在树屋里坐诊,现在名声渐渐传开了,尤其擅长治疗各种胃病顽疾。这些日子,从早到晚,都有人从四里八乡赶过去求他看诊,都说效果明显,不是虚言。”
他略作停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内袋取出一张素净名片,双手递到钱学诚手边。
“这名片,我特意留心从俞哥那里要来的。他弟弟的胃癌是傅老中医治好的。近期,俞哥也得了这病,林学贵为他治疗两个多月,感觉好很多了………中医这一门水深似海,难得有人能在一个症上钻得这么深、这么透——看来这林学贵,是真在他师傅傅青岩的底子上,在胃病这道难题上下过苦功夫的。”
只道:山水总相逢,人缘暗中连。俞氏兄弟是钱学诚的远房老亲,他知道手下的话不会假。
钱学诚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了一眼手下,那眼神复杂难言,混杂着怀疑、憎恶、绝望,以及最后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的祈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名片。
“……莫非,”他喃喃自语。“他……真得了傅青岩那老家伙的……真传?”
名片上,简单的字体印着:“林学贵 中医师”,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双樟村 •树屋诊所”。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这张单薄的名片死死攥进汗湿的掌心,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三日后的上午,树屋东面的老宅基地上,阳光和煦。
小芳系着一条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旧围裙,蹲在一小堆旧砖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灰刀,正学着大人的样子,“笃、笃、笃”地敲击着砖块,试图削掉上面干涸硬结的砂灰。动作还很笨拙,时不时需要停下来调整姿势,但那份专注和认真,却不容错认。
秀珍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几次忍不住想上前帮忙,指点一下手势,又都强自忍住,只是目光须臾不离。
林学贵从树屋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走到妻女身边。
“小芳,过来。”他轻声唤道。
小芳抬起头,额发被汗水粘住,脸颊上还蹭了几道灰痕。几日的户外劳作,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但眼神里,除了专注,也隐约透出一丝体力消耗后的疲惫。
林学贵蹲下身,与她平视,打开了竹篮。里面是十几株刚刚采撷、还带着泥土气息的不同小草。
“你看,”他指着,声音平和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这是车前草,叶子宽,喜欢长在路边湿处,能利小便。这是蒲公英,叶子有锯齿,开黄花,能清热消肿。这是鱼腥草,叶子有股特别的气味,能治肺热咳嗽。你摸摸看,它们的叶子,长得都不一样。”
小芳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叶片。车前草的叶片光滑肥厚,蒲公英的叶子边缘是细细的锯齿,鱼腥草的叶子背面脉络清晰,凑近闻,果然有股奇特的腥气。
她小声问,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与怜悯:“它们……被拔起来,也会痛吗?”
林学贵目光柔和:“会的。所以采药的人,要心怀敬畏和感恩。用多少,采多少,不能绝根,要留下根茎或种子,这样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出来,生生不息。”
他轻轻拔起一株蒲公英,指着断口处渗出的、乳白色的黏稠汁液给小芳看:“你看,它‘受伤’了,就会流出这个来保护自己,不让伤口被邪气侵害。这就像我们人,手上划破了会流血,血止住了会结痂。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有它保护自己、疗愈自己的法子。”
小芳盯着那点白色的“乳汁”,看了很久很久,仿佛那里面藏着一个她从未知晓的、关于生命韧性的微小秘密。
“小芳,”林学贵看着她,语气更加温和,“累了,就歇一歇。做事,要合自己的心意,量自己的力气,不能硬撑。”
小芳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这时,只见远处传来汽车声。一辆黑色轿车歪歪扭扭驶入村道,扬起尘土。
轿车突然停下。司机盯着导航,“钱总,导航显示前面没路了。”
后座上,钱学诚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两棵巨大的樟树,以及树冠间那若隐若现的木屋轮廓,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不一会,车子在离樟树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司机搀扶着钱学诚下车。他几乎站不稳,西装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脸色蜡黄,手里紧紧拄着一根拐杖。
他抬头看向树屋,目光里,有怀疑,有绝望,最后是孤注一掷的祈求。
林学贵站起身,将小芳轻轻推向秀珍,低声说:“带她先进屋。”
秀珍会意,牵起小芳的手,转身走上木梯。小芳在进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从黑车上下来的、奇怪而虚弱的陌生人。
钱学诚在司机半搀半扶下,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树屋挪动。走到离树屋大约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摆摆手,示意司机松开。他试图自己站直,那曾经在商场上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佝偻着,些许颤抖,像风中残烛。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甚至屏住呼吸的动作——
他要跪下。
这个在商海沉浮数十年、习惯被人仰望的男人,这辈子或许只在父母灵前屈过膝。此刻,他的膝盖开始弯曲,高级西装裤的羊毛面料与粗布裤子完全不同,发出一种细微而矜持的摩擦声。在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个短暂瞬间,他停顿了——也许只有一秒。这一秒里,他脑中或许闪过了无数画面:宽敞明亮的董事会会议室,衣香鬓影的五星酒店宴会厅,落笔千钧的签约仪式,众人簇拥下的意气风发……然后,所有的浮华与权柄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生命最原始的恐惧与渴望。
这个城里来的、曾经叱咤风云的老总,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让膝盖重重地落在了冰凉而粗糙的泥土上。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触地,姿态卑微,双手撑地,似在朝拜;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手表,表面朝下,毫无声息地陷入了泥土之中。
钱学诚声音嘶哑:“林……林医生……”他抬起头,声音破碎,“救救我……”
风过樟树,枝叶沙沙。
林学贵站在树下,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他,像在把脉之前先望气色。
“你用过提炼的中药注射液。”林学贵说。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钱学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你怎么知道……?
林学贵接着说:”草木离了根,魂就散了。强提其精,反成其毒“。他停顿一下。"你现在的脉,我不用摸都能看见——乱箭穿心,药毒攻心。"
钱学诚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大概是生理性的涌出,混着脸上的尘土。
钱学诚:“我……我……”他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我还有救吗?我……我不想死……”
林学贵终于迈开脚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伸手去扶他起来,反而也蹲下身,保持着与对方平视的高度。
“站起来。”林学贵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能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的人,身体里就还有一口气,就还有救的希望。”
钱学诚浑身颤抖着,尝试用拐杖撑地。一次,歪倒;两次,险些扑地;第三次,旁边的司机下意识想上前搀扶,被林学贵一个平静却凌厉的眼神制止。终于,在粗重的喘息和全身肌肉的痉挛中,钱学诚摇摇晃晃地、奇迹般地自己站了起来,冷汗已浸透了他贴身的衬衫。
林学贵这才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的一条手臂。
“救,是医生和病人一起使劲儿才能做成的事。”林学贵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把这身西装脱了,换上粗布衣衫。第二件事,在这棵樟树下住三天,喝白粥,服汤药,脑子里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盘算。就看着天,听着风,守着这棵树。做得到吗?”
钱学诚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面容沉静的乡下医生,又艰难地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曾经代表他辉煌过去的黑色轿车。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松开拐杖,开始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去解西装扣子。
一颗,两颗……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很久。
终于,西装外套滑落在地,昂贵的面料立刻沾染上泥土和草屑。
林学贵对站在树屋门口的秀珍点了点头。秀珍转身进屋,很快取出一件林学贵自己的、半旧的浅灰色棉布衬衣。
树屋内,光线柔和。钱学诚换上了那件略显宽大的布衬衣,坐在朴实的木凳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显出几分可怜的脆弱。
林学贵为他进行了极其详细的诊察:凝神把脉,反复对比左右;察看舌苔的颜色、厚薄、润燥;用手指在他腹部各个穴位仔细按压探寻。每按到一处,钱学诚都痛得身体猛地一抽,额上冷汗涔涔,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哼”、“哼”声。
林学贵对在一旁备药的秀珍口述方子,语速平稳:“生石膏,先下30克,知母15克,甘草6克……再加金银花、连翘各12克。首要清泄阳明经热,化解深入血分的药毒。”待李秀珍一一记下。他转向钱学诚,语气郑重,“这药苦,喝了会吐。吐了再喝。吐三次,郁结在胃脘、侵扰心神的药毒,才能被推出来。”
钱学诚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
窗外,小芳悄悄从屋里探出头,趴在窗棂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看起来很痛苦的城里伯伯。秀珍想拉她离开,林学贵微微摇了摇头。
药很快煎好了,黑稠稠的一碗,冒着苦涩的热气。钱学诚端碗的手抖得厉害,药汁在碗边晃荡,几乎要泼洒出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勇气,然后仰头,将那一大碗苦涩的液体一口气灌了下去。
不到十分钟,他的脸色开始急剧变化,猛地从凳子上蹿起,踉跄着冲向门外,扑到那棵老樟树虬结的根边,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黑绿相间、黏稠刺鼻的秽物,气味令人作呕。
吐完,他几乎虚脱,瘫坐在树根旁,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更加灰败。
林学贵端来了第二碗药,颜色依旧深浓。
“继续。”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钱学诚看着那碗仿佛毒药般的汤汁,眼中本能地闪过恐惧与抗拒。但他看着林学贵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眼里蕴含的、不容置疑的“理”,终于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碗,再次闭上眼,仰头灌下。
如此,反复了三次。
第三次吐完,他已近虚脱,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但吐出的东西,颜色已然变浅,气味也不再那么骇人。
林学贵和司机一起,将他扶到树屋下荫凉处早就备好的一张竹榻上,为他盖上一床被。
“睡吧。什么都别想。”林学贵的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宁,“樟树底下,地气厚,树气清,阳光暖,能帮你收敛心神,固护元气。”
钱学诚几乎是立刻就昏睡了过去。眉头依然紧锁,仿佛梦里也在与病痛搏斗,但呼吸,却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了些许。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长长的树影拖在地上。
小芳蹲在竹榻边,小手托着腮,好奇地看着这个沉沉睡去的、奇怪的陌生人。她手里还捏着那株蒲公英,断茎处的白色汁液已经凝固成了小小的乳胶滴。
钱学诚在睡梦中发出无意识的、微微的呻吟。小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蒲公英,又看了看他紧皱的眉头,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将那朵小小的、已经有些蔫了的蒲公英,放在了竹榻的边缘,他的枕头旁。
林学贵和秀珍并肩站在树屋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能……活下来吗?”秀珍轻声问,声音里有些许怜悯。
“看他的造化,也看他自己最终的选择。”林学贵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声音悠远,“有些人,病根不在肌骨脏腑,而在心神魂魄。若是魂魄不肯回头,不肯放下过往那些纠葛执念,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难施回春妙手。”
“你看小芳……”秀珍看向女儿。
林学贵的目光也落在小芳身上,那蹲着的瘦小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专注。“她已经走在道上了,”他语气温和而笃定,“让她学怎样辨认草木,怎样干各种活,在体力劳作中学懂人生道理。”
巨大的树冠下,木屋旁,钱学诚在药力与疲惫中沉睡着,枕边那朵小小的蒲公英,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树屋门口,林学贵与秀珍相依而立,望着眼前的一切,也望着更远的未来。
树屋里,小芳已经开始帮秀珍整理晾晒的草药,动作虽然稚嫩,却渐渐有了章法,口中还无意识地哼着一首模糊的、欢快的儿歌调子。
窗边的小桌上,那本旧课本翻开着,停在《燕子》那一页,纸页被夕阳镀上金边,仿佛那些简单的文字也活了过来。
远处,田埂上,俞哥和他的弟弟正一前一后,踏着夕阳的余晖走来——他每天都过来喝药,如约而至。
更远的、几乎隐没在暮霭中的地平线尽头,城市群楼的轮廓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如同海市蜃楼,遥远而不真实。
让古琴声《平沙落雁》的旋律响起,音色舒缓清越,从容不迫,夹杂着树屋内铡刀起落的规律轻响、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以及不知从哪个院落传来的、悠长的犬吠。这混合的声音与静谧的暮色中,渐渐黯淡下去,最终融入一片温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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