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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传志:《草木魂》1—2

字号+作者:郭传志 来源: 红歌会网 2026-01-10 12:28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草木魂》   (讲一个师傅宁死不屈、徒弟泣血传承的故事)   第一场:南山篱园   晨雾缠绕山腰,南山向阳坡上的三间青瓦房已'...

  《草木魂》zku品论天涯网

  (讲一个师傅宁死不屈、徒弟泣血传承的故事)zku品论天涯网

  第一场:南山篱园zku品论天涯网

  晨雾缠绕山腰,南山向阳坡上的三间青瓦房已在曦光中显出身形。烟囱飘出袅袅炊烟,与雾气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zku品论天涯网

  篱笆围成的园子里,年过七旬的傅青岩老中医正在缓缓打太极拳。他的动作与山间流动的雾气浑然一体,仿佛不是人在打拳,而是山借着人的形体在呼吸。zku品论天涯网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把林学贵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稳稳地拉着风箱,呼——嗒——,呼——嗒——,火苗随着节奏欢实地跳跃。灶里柴火的轻响、屋外枝头的鸟鸣、和母鸡在窝里的咕咕声,共同衬托出早晨的安宁。zku品论天涯网

  灶膛里的火熄了,粗瓷碗里见了底,师徒俩搁下筷子,一前一后上了山。阳光漫过山梁,将青翠的林子染出一层淡金。林学贵挑着担子在前头,两头竹筐里是草木灰混着腐熟的豆渣和鸡粪,气味厚实而蓬勃。傅青岩背着一捆修篱笆用的竹片和藤条跟在后面,步子踏在露水未干的石阶上,又稳又沉。一路无话,只有扁担的吱呀、脚步的沙沙,和彼此的呼吸。这段沉默的路,师徒俩走了好几年,便像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zku品论天涯网

  而此刻,半山腰的篱园内,却有着与这份宁静格格不入的动静。zku品论天涯网

  一个身着深色衣裤的身影,正压低身子,快速穿行在药畦间。他手里拿着一台小型相机,对着不同区域的草药进行连番拍摄。另一人靠在一棵老杉树下,神情警惕地紧盯上山的小路。zku品论天涯网

  显然,望风者已经看到师徒两人上来了。随即电话告知,偷拍者慌忙蹲下,侧耳倾听——山下隐约传来了扁担的吱呀声,以及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zku品论天涯网

  没有言语。他迅速收起相机,一个箭步,便没入旁边茂密的忍冬藤架之后;望风者则像山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坡后一片野竹林。zku品论天涯网

  远处,扁担的吱呀声正稳稳逼近。zku品论天涯网

  师徒俩盘绕而上,待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药圃豁然展现在眼前,一畦一畦顺着山势铺开,绿意参差。学贵放下担子,手脚麻利地开始修补一段松动的护栏。他的手艺是木匠的底子,竹片藤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很快便扎得结实又齐整。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则蹲在一畦七叶一枝花旁边,手指径直插进土里,捻起一撮,在指尖细细揉搓。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过来。”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蹲到师傅身边。老人将那撮土轻轻拍在他掌心。zku品论天涯网

  “摸摸看。”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依言感受:“润的,但不黏手……散了,又好像还有点筋骨?”zku品论天涯网

  “这就叫‘醒土’。”傅青岩点点头,“跟你做家具前要把木料‘醒’透,一个道理。木不醒,会裂;土不醒,药根就扎不深,药力便只浮在皮面。”他指了指那些肥料,“你铺得匀,是木匠的眼力。可怎么让这土‘活’过来,得向这座山学。”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掌心,若有所思:“所以咱们不只是‘喂’它,更是在‘调教’它?”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对了。这红壤性子急,偏酸。草木灰是让它‘沉静’,豆渣是给它‘润泽’,腐殖土是帮它‘疏通’。一味好药,是山、土、人,一同修出来的功课。”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修补完最后一截篱笆,擦了把额头的汗,望向郁郁葱葱的药圃,终究还是把思量了几天的话问出了口:“师傅,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万一药不够……咱们能不能也去药房进些货?省力,也省心。”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正浇水的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山坡,才缓缓开口:“想要疗效如鼓应桴,药材便是那面鼓。知道为何中医治大病,难靠一张方子包打天下么?”zku品论天涯网

  他走近两步,神色肃然:“病有百变,方需随症。所以碰上疑难杂症,治起来,依然如攀险峰。”他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该让你知晓——一直有人,在打咱们‘秘方’的主意。”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心头一紧。zku品论天涯网

  “记住,有秘方,更要有匹配它的药材。没有地道药材,方子便是一道调不动兵的无用兵符。”zku品论天涯网

  “可城里医馆,不都用药房的药?”学贵仍有疑惑。zku品论天涯网

  “治小病,或可将就。到了生死关头,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傅青岩俯身,拔起一株瘦弱的杂草,根须纤细无力,“好比攻打坚城,兵不利、甲不坚,再神妙的兵法图,也只是纸上谈兵。”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沉默片刻,消化着这话里的重量:“所以……即便他们拿到方子,没有咱们的药材,也成不了事?”zku品论天涯网

  “药材,只是第一关。”傅青岩目光深远,“辨证不准,如同暗夜放箭;配伍不当,则如自乱阵脚。他们想要的,是一张固定的棋谱,却不知,这棋盘上的每一子,都得随当下的‘症’而活。”zku品论天涯网

  正说着,旁边小树林里人影倏地一闪。学贵警觉,刚要动脚,傅青岩的手已轻轻按在他臂上。zku品论天涯网

  “是来探我们的草药。”老人声音镇定,“由他去。”zku品论天涯网

  他收回手,望向苍翠的药圃,声如沉钟:“修习此道,如登高山。人人望顶,而大多困于山腰——症结全在‘辨证’与‘配伍’两重关隘。我们摸索出的路子,或能助人过此两关。”他转而凝视学贵,眼中如有炬火,“但我们选了这条路,就要走正、守稳。岐黄薪火,可以燎原,却绝不能……沦为他人敛财的灰烬。”zku品论天涯网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入山风里:“这方子,宁可藏着、等着,也绝不让它变了味。守不住它,便守不住我们为医的本心。”zku品论天涯网

  日头偏西,师徒二人收拾工具下山。远远便瞧见自家篱笆外已坐了十余人,无人喧哗,只是安静地等着。这沉默的等候,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信任。zku品论天涯网

  人群里,石伯提着腊肉和鸡蛋,望见傅青岩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他急步迎上,脚步虽仍虚浮,却比月前已稳健太多。zku品论天涯网

  “傅先生!我……我昨晚吃了一整碗粥!心口那块石头,好像化开了一点!”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未接礼物,只扶他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老人闭目凝神,指尖下仿佛能触摸到那并非影像里冰冷的疙瘩,而是一团灰黑、纠缠板结的气血瘀滞。zku品论天涯网

  “西医照出来,是个‘疙瘩’。”傅青岩睁眼,声音清晰平缓,“咱们要看这疙瘩怎么来的。”他转向石伯,语气温和而笃定,“你常年打石,粉尘伤肺,肺弱连肾。加上心事重,脾胃也伤了。湿聚成痰,气滞成瘀。痰、瘀、郁,像三股麻绳拧死了,缠在胃络上——便成了那个疙瘩。”zku品论天涯网

  他示意学贵取来温着的陶罐,倒出药汁。那药色如琥珀,香气竟有层次:先是一股草木清气,接着是根茎的醇厚,尾调里曳着一丝清苦的凉意。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用竹筷蘸了点,让学贵细闻:“清气开路,醇厚攻坚,苦凉扫尾。三步,一步乱不得。”他又取过骨针,在石伯的足三里、丰隆、太冲几个穴位下针,运针手法轻缓如抽丝,边运边解释,“药力在内疏通,针力在外引路。就像城里堵死了,光在里面疏导不够,还得在外头开出便道,让气血能绕得过去。”zku品论天涯网

  石伯千恩万谢地离去后,等候的人群里,一位老妇人忍不住上前,声音发颤:“傅先生,我爹咳血,医院说要开刀……我们怕。”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点点头:“莫急,都排好队。太阳下山前,都能看到。”zku品论天涯网

  忙过一阵,学贵压低声音问:“师傅,刚才治石伯那‘三步走’……便是‘秘方’步骤了?”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在木盆里净手,抬起头,不答反问:“你是木匠。我给你一张明代官帽椅的尺寸图,你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椅子吗?”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想了想:“能……但可能只得其‘形似’。木料纹理、干湿、榫卯咬合的手感差一丝,坐着的感觉便全然不同。”zku品论天涯网

  “这就对了。”傅青岩擦干手,目光又落回满园药草上,仿佛在看一群沉默的弟子,“石伯的‘椅子’,和那位咳血老伯的‘椅子’,尺寸、做法,能一样么?”他转回头,看向学贵,声音轻而沉,“他们想要的那张‘纸’,是死的。”他举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手,“真正的‘秘方’,在这里——在我认得这座山每株草何时采最好,在我搭脉时能摸出每个人气血里不同的‘淤堵’。这套活的东西,四十年的手和心,才是真东西。离了这些,那张纸,就不顶用了。”zku品论天涯网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引擎吃力的低吼。一辆黑色轿车费力地爬上山坡,停在篱园外的土坪上。车上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王经理,手里拿着精美的皮质文件夹。他的皮鞋锃亮,踩在泥土地上,显得突兀。zku品论天涯网

  “傅老!”王经理笑容标准,热切地走上前,“石伯的复查结果我特意看了——阴影明显缩小!奇迹,简直是奇迹!”他眼睛发亮,“这样的案例,您这儿还有多少?”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神情平静:“记不清。二三十例,总是有的。”zku品论天涯网

  “了不起!这就是价值!巨大的临床价值!”王经理打开文件夹,露出“战略合作意向书”几个烫金字,“我们投资,建最标准的GAP药材基地!把您的经验数据化、流程化,提取药材中的核心成分,研制成真正有循证医学支持的抗癌新药!”他语速加快,充满鼓动性,“这才是造福众生,也是名利双收!您看这计划……”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抬起手,轻轻打断了他。老人看了眼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药草,又看了眼那份制作精良的计划书。zku品论天涯网

  “王经理,好意心领了。”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但我这些东西……上不了你的流水线。”zku品论天涯网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压低声音:“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您无证行医,用的又是未经验证的‘土方’,终究是行走在灰色地带。我们合作,是给您、给您这身绝技,一个‘合法化’的机会。否则……”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林学贵,“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我了。”zku品论天涯网

  他又瞥向学贵,话里带着敲打:“年轻人,学本事也得看清形势,想想前途。”zku品论天涯网

  引擎声再次响起,轿车卷着尘土离去。篱园重归寂静,只剩风声拂过草叶。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木尺:“师傅,他们……”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拍了拍他的肩,手指向那些仍在安静等待的病人:“天塌下来,病也得看。去,帮那位大娘先搭搭脉,说说你的看法。错了有我。”zku品论天涯网

  夕阳终于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最后一个病人道谢离去,篱园空了下来。傅青岩踱到园角那棵老树下,很自然地用脚将一块生着青苔的方石,往树根方向又抵紧了一寸,如同舒展筋骨。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知道这园子为什么叫‘篱园’,不叫‘药圃’么?”老人望着漫山渐起的暮色,忽然问。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恭敬应道:“请师傅指点。”zku品论天涯网

  “篱,是界限。”傅青岩缓缓道,“隔开野草,也隔开山外的急功近利。但篱笆得有缝,风要进来,光要进来,雨露也要进来。咱们守的,不是个死院子,是这一方还能让草药按着自己天性生长的‘活土’。”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望着师傅在暮色中的侧影,深深点头:“我记住了。”zku品论天涯网

  山风大了些,吹得满园药草簌簌作响,如潮,也如山一声悠长的叹息。zku品论天涯网

  夜幕彻底落下,南山隐入墨色。只有傅青岩小屋的窗,亮着一盏孤灯。zku品论天涯网

  窗户上,映出老人伏案书写的剪影,时而停笔沉思,时而挥毫疾书。良久,他将写满字迹的纸仔细叠好,封入一个厚实的油纸包里。zku品论天涯网

  而在远处山路的拐角,那辆本该离去的黑色轿车,并未走远。车窗摇下一道缝隙,一点烟头的红光,在浓稠的黑暗里,明灭不定。zku品论天涯网

  (第一场 完)zku品论天涯网

  第二场:篱园惊变zku品论天涯网

  晨光透过木格窗,在粗瓷碗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zku品论天涯网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熬着的稀粥滚着细密的气泡。春梅眉宇间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正用力切着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好像在发泄着对日子的不满。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从里屋出来,肩上搭着布褡裢,里面装着几本手抄的医书笔记。那布褡裢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zku品论天涯网

  “每天天没亮,有事没事就往山上跑,三年了,整日泡在草药里!”春梅把切好的菜往桌上一扔,瓷碗晃了晃,“你数数,这三年傅师傅给过你工钱没有?家里就靠那几亩茶园,小狗子的奶粉钱都成问题,这日子怎么往下过?”她抬起眼,眼圈微微发红,“依我说,你还不如回去做木匠算了!”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默默坐下,端起一碗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妇人之见。”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固执,“师傅肯教我,是天大的缘分。眼前是困难了一点,但我们要向前看。”zku品论天涯网

  “向前看?”春梅冷笑一声,“就算你学会了,又能怎样?你能考个证?能开诊所?到时候还不是个‘非法行医’!”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他最心虚、也最疼痛的地方。粥的热气还在升腾,他却觉得喉咙发紧。zku品论天涯网

  里屋传来小狗子的哭声。春梅擦了擦手,转身进去抱孩子。两岁的小狗子被抱到堂屋,双腿软绵绵的,站不稳,便往地上爬。春梅把他放进学贵特制的小木椅里——那椅子有着精巧的护栏和靠背,处处显出手艺人的用心。可孩子的腿,始终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有力地蹬踏。zku品论天涯网

  春梅看着儿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哭腔:“你看孩子……都两岁了。王大夫说,怕是先天不足,要到大医院仔细检查,那得花多少钱?你拿得出来吗?”zku品论天涯网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俊俏女人,约莫二十八九岁,穿着素净的格子衬衫,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满脸笑容。她双手端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熬得晶莹剔透的桃树胶,还冒着丝丝热气。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哥,我熬了点桃浆,润肺的。你尝尝。”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眼小狗子,眼神温柔,“小狗子今天精神挺好。”zku品论天涯网

  春梅嗔怪着:“秀珍,又吃你的,我都不好意思了!”zku品论天涯网

  学贵勉强笑了笑,像是抓住一点转移注意的事由,起身走到墙边的药柜前。他拉开抽屉,手指熟练地掠过那些小格子,抓出杏仁、黄芩、桔梗、浙贝……动作稳当,仿佛只有在这草药的气味里,他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zku品论天涯网

  “小芳咳嗽还没好?”他一边配药,一边问,“我煎副药,你拿回去给她喝,剩一点做雾化。”zku品论天涯网

  李秀珍点点头,欲言又止。她看了眼屋外,压低声音,似要报告不寻常消息:“学贵哥,村里……出事了。”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手上动作一顿。zku品论天涯网

  “后岙那十几户最好的房子,房主都签字同意拆了。”秀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是小学搬走了,诊所也没有了,再继续住在这山村里,就是……断子绝孙。”zku品论天涯网

  “什么?”林学贵猛地抬头,“谁签的字?”zku品论天涯网

  “村主任带人挨家挨户做的工作。补偿款……听说只有市价的一半。”秀珍顿了顿,“但不少人家,为了儿子将来婚娶,能在城里买个房,还是签了。”她目光扫过学贵家还算齐整的小楼,声音更低,“他们专拆高大的好房子,破的小的……还不要呢。”zku品论天涯网

  春梅抱着孩子走出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她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像松了口气:“拆就拆!这穷山沟有什么好?小学搬走了,你小芳不也准备到镇上读书了?秀珍,你说是不是?将来孩子读书、看病,哪一样不得往城里跑?”zku品论天涯网

  李秀珍沉默着。她的丈夫去年在建筑工地触电身亡,赔偿金至今没个准信,女儿小芳体弱,全靠她在村小代课的微薄收入撑着。如今,小学搬走了,代课也没了。至于城里的生活,对她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zku品论天涯网

  药煎好了,苦涩里带着清辛的气味弥漫开来。林学贵用纱布涓涓滤出药汁,装进秀珍带来的保温壶里,交给了李寡妇。他心神不宁,匆匆把褡裢甩上肩:“我得赶紧上山。师傅今天要教我辨‘七叶一枝花’的真伪和采收季节。”zku品论天涯网

  他走到门口,弯腰摸了摸小狗子柔软的发顶。孩子对他咧开嘴笑,亮晶晶的口水流下来。zku品论天涯网

  春梅在背后喊:“晚上回不回来?不回来我就锁门了!”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蜿蜒的山路上。zku品论天涯网

  他走得很快,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山路两旁,熟悉的景致里刺入了不谐的红——许多人家斑驳的砖墙上,都用红漆刷了巨大的“拆”字,张牙舞爪,触目惊心。几户人家正把笨重的家具搬上板车,老人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偶尔抬手抹一把眼睛。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的心越来越沉,脚步也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zku品论天涯网

  离篱园还有百来米,山雾尚未散尽,他却已经看见了那闪烁的、异样的光芒——蓝红交替,在青翠的山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刺眼。是警灯。zku品论天涯网

  他跑了起来,褡裢在身侧剧烈晃动。zku品论天涯网

  篱笆门大敞着,像一张惊愕的嘴。院子里,三个穿着警服的人正粗暴地将一筐筐晾晒的药材,胡乱塞进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傅青岩那间简朴的诊室被翻得一片狼藉:医案手稿像秋叶般散落一地,药柜所有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的药材混作一团,捣药臼倒扣着,木杵也丢在一边。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就站在院子中央。zku品论天涯网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得泛亮的旧棉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恐惧,只是一双眼睛沉沉地、静静地看着那些人在他耗费四十年心血经营的小小天地里践踏、翻检。zku品论天涯网

  一个穿着皮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本泛黄起毛的笔记本飞快地翻看。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嘴角慢慢向上扯起,露出一丝捕获到猎物般的笑意。zku品论天涯网

  “证据确凿。”他抬起头,对旁边的警察说,声音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无证行医,制售未经批准的药品制剂。这些——”他用脚尖踢了踢旁边一个陶制药罐,“都是非法产品。”zku品论天涯网

  “师傅!”林学贵冲进院子,喊声撕开了凝滞的空气。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焦灼的神色:“走!学贵,快走!”zku品论天涯网

  太迟了。zku品论天涯网

  两名警察已经一左一右扭住了林学贵的胳膊,力道很大。戴眼镜的男人踱步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zku品论天涯网

  “你就是林学贵?傅青岩的徒弟?”他转向旁边的警察,语气平淡,“带走。涉嫌共同犯罪。”zku品论天涯网

  “我们犯什么法了?!”林学贵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我们救人!石伯的胃癌,后山陈婆的气喘,还有那么多人的病,是不是我们治好的?你们可以去问——”zku品论天涯网

  “无证行医就是违法。”男人冷冷地打断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没有批号的药就是假药。至于治没治好……”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谁知道是不是巧合?或者,病人本身就没那么严重?”zku品论天涯网

  他把学贵拉到一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气息几乎喷到林学贵脸上,字字清晰,却冰冷入骨:“小子,你师傅那些‘秘方’,藏在哪儿了?交出来,你能少受点罪。”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浑身一僵,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忽然间全明白了——这些人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非法行医”,他们真正要的,是师傅那些能救命的方子!zku品论天涯网

  警察开始推搡着傅青岩往停在院外的警车走。老人踉跄了一步,又立刻站稳。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林学贵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嘱托,有无法施展抱负的不甘,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丝绝不妥协、绝不出卖的决绝。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飞快地扫过篱园角落那棵老树下,半埋在土里的一块青石方砖。zku品论天涯网

  随即,他被推进了车里。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也被扭送着塞进同一辆警车的后排,和师傅之间隔着冰冷的铁栅栏。警车沿着盘山路往下开,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zku品论天涯网

  经过村口那两棵大樟树下时,林学贵猛地扑到车窗边。他看见春梅抱着小狗子站在那里,李秀珍也拉着小芳的手立在旁边。两个女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是全然空白、难以置信的神情,呆呆地望着这辆闪烁的警车。zku品论天涯网

  “春梅——照顾好小狗子——”林学贵用头撞击着车窗,嘶声大喊。zku品论天涯网

  旁边的警察用力把他拽回来,一条冰冷的胶带狠狠封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春梅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彻底崩溃的哭喊表情。李秀珍则紧紧搂着小芳,单薄的身影在樟树下,显得那么无助,脸色惨白如纸。zku品论天涯网

  ……zku品论天涯网

  数日后,看守所审讯室。zku品论天涯网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人无所遁形。林学贵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上留着清晰的铐痕。zku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他对面,悠闲地摆弄着一支银色的录音笔。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想清楚了吗?”赵科长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把傅青岩治疗胃癌的那个方子,仔仔细细写出来。写出来,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你儿子才两岁吧?听说还不会走路?你老婆一个人,怎么撑?”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低着头,沉默。zku品论天涯网

  赵科长叹了口气,仿佛很惋惜:“你以为我们在害人?错了。我们是在帮你们‘规范化’。那些方子,藏在你们手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能救几个人?交给专业的医药公司,研发、试验、做成国药准字,能救成千上万的人!这才是大功德,是真积德!”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终于抬起头,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师傅说……人不是机器,病也不是零件。每个人的气都不一样,方子也得跟着变。”zku品论天涯网

  “冥顽不灵!”赵科长突然一拍桌子,伪装的平和瞬间剥落,露出底下的厉色,“好!那你就陪着傅青岩把牢底坐穿吧!看看是你老婆孩子等得起,还是你的骨头硬!”zku品论天涯网

  ……zku品论天涯网

  一个月后,监狱接见室。zku品论天涯网

  隔着厚厚的玻璃,春梅抱着小狗子坐在对面。她瘦了一大圈,眼睛红肿得厉害,往日那几分姿色被愁苦磨损得所剩无几。zku品论天涯网

  她拿起电话,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两间小楼……昨天,被推平了。”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握着话筒的手指猛然收紧。zku品论天涯网

  “挖掘机过来,乘我带着小狗子去卫生所的工夫……等我回来,就剩一片碎砖烂瓦了。”春梅的眼泪滚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你攒了那些年的木匠工具、你的学习本子、还有我装嫁妆的箱子……全埋在底下了。他们事后,只推说……看错了,拆错了。”zku品论天涯网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协议我没签,他们是故意的……学贵,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她把怀里懵懂的孩子往前托了托,“小狗子这腿……我带到县里看了,医生说可能是神经发育问题,要去做康复训练,一个月……得好几千。”zku品论天涯网

  她抬起泪眼,看着玻璃对面憔悴不堪的丈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们……离婚吧。孩子……归你,我暂时先带着。我到城里我表哥那边,找个活干。你……你好好改造。”zku品论天涯网

  玻璃这边,林学贵死死地抓着电话听筒。他看着妻子怀里眼神清澈却不知人间悲苦的儿子,想象着自己一砖一瓦盖起、寄托着无数平凡希冀的家园,还有那些记录着无数个日夜求学心血的笔记本,在冰冷的机械铁爪下化为齑粉。喉咙里像被烧红的炭块堵住,灼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zku品论天涯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巨大的嗡鸣声在他脑子里盘旋。zku品论天涯网

  最后,他对着话筒,用尽胸腔里残余的全部气息,挤出两个干涩至极的字:zku品论天涯网

  “……同意。”zku品论天涯网

  ……zku品论天涯网

  深夜,监狱牢房。zku品论天涯网

  月光像冰水,从高墙上方那扇小窗里泼进来,洒下一地惨白。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蜷缩在坚硬的铺位上,睁着眼,看着那片冰冷的月光。同监室的那个因经济案抓来的眼镜男早已鼾声如雷,喋喋不休的“复利奇迹”梦话也终于停歇。上铺空着,一片死寂。zku品论天涯网

  他摸出偷偷藏起的碎瓷片,眼前闪过春梅绝望的哭喊,小狗子软绵绵的双腿,推土机狰狞的轰鸣,小楼崩塌的烟尘,赵科长贪婪的脸,师傅被铐住双手却挺直的背影,篱园里被践踏的药材……多年跟师学艺的心血……所有画面最终凝成瓷片边缘的寒光。zku品论天涯网

  最后,他望了一眼窗外那轮被铁窗切割的、遥不可及的冷月,慢慢闭上眼睛。然后,他握着的瓷片抵住喉咙,猛地向内用力——一声沉闷的响声。这是他人格“断裂”与“重组”的临界点。zku品论天涯网

  炼狱中成长zku品论天涯网

  然而,他没有死成。现在,他的喉咙上已经缠着纱布,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当狱警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宣读加刑一年决定时,林学贵只是静静听着,眼神像两口被汲干了水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zku品论天涯网

  加刑。家毁。妻离。子病。他曾经作为儿子、丈夫、父亲、学徒的身份,被现实一层层残酷剥离。此刻,他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囚徒,一个连求死都未能如愿的失败者。zku品论天涯网

  数日后的放风时间。zku品论天涯网

  他随着队列机械地挪动脚步,两眼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只剩一具空壳在移动。就在经过一道铁门时,一个五十来岁、面相敦厚的狱警——陈管教——与他擦肩而过。陈管教目视前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却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将一句话清晰地送进他耳中:zku品论天涯网

  “你师傅托我告诉你:‘南山篱园,老树下。活下去,钥匙才有用。’”zku品论天涯网

  话音落,人已走过,仿佛只是寻常巡视。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死寂的眼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他霍然转头,目光急切地在另一队稀疏的犯人行列中搜寻。就在队列末尾,他看见了师傅。zku品论天涯网

  傅青岩被两个身材粗壮的犯人夹在中间,脚步有些迟缓。但就在那一刻,老人仿佛心有灵犀,也转过头来。隔着一片空旷的水泥地和稀疏的人群,师徒的目光猝然交汇。zku品论天涯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傅青岩只是极轻微地向他点了一下头。zku品论天涯网

  随即,师傅便被身后的人推搡着,转过了监狱高墙的墙角,消失在视野里。zku品论天涯网

  那一瞥,一点头,胜过千言万语。里面有无声的嘱托,有沉甸甸的鼓励,更有一种“我身陷囹圄,备受煎熬,但我们依然同在”的、磐石般的坚韧。zku品论天涯网

  仅仅这一个眼神,就像一颗火种,丢进了林学贵早已冰冷灰烬的心里。zku品论天涯网

  一周后,因一次微不足道的“违反纪律”,林学贵被关进了禁闭室。zku品论天涯网

  狭小的空间,绝对的黑暗,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小铁窗“哐当”一声被打开,一个冰冷的馒头塞了进来。他摸索着拿起,入手却觉有异。馒头底下,压着一张仔细折叠成小方块、仅有巴掌大小的草纸。zku品论天涯网

  心脏狂跳起来。他扑到铁门边,就着那扇小窗透进来的一缕微光,颤抖着将纸展开。zku品论天涯网

  纸上,是用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铅笔头写就的一首七言诗。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笔画却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心神:zku品论天涯网

  南山锄雨润连翘,北斗分星定榫心。zku品论天涯网

  心血漫灌篱园土,魂魄长依老树根。zku品论天涯网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笔画小心勾勒成印章形状的、小小的“岩”字。zku品论天涯网

  这不是药方。zku品论天涯网

  这是一道谜题。一个需要他用木匠的眼光去解读结构,用学徒的记忆去辨认痕迹,用复仇者淬火的耐心去一步步拆解的密码。师傅在自身最绝险的境地,将最珍贵的传承,化作了这样一首诗,跨越铁窗,递到了他的手中。zku品论天涯网

  林学贵将这张薄薄的纸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心口。在冰冷的禁闭室里,他第一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嚎哭。他明白,这是师傅暗示一个神秘的地方。zku品论天涯网

  泪水滚烫,冲刷着脸上的污垢与绝望。那不是软弱,而是冻结已久的情感坚冰开始崩裂、融化。一股滚烫的、名为“恨”与“使命”的熔岩,从他心脏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烧灼着每一根神经。zku品论天涯网

  从这一刻起,他活着的全部意义,无比清晰地凝聚成唯一的目的:出去。找到“钥匙”。打开它。然后——让那些夺走一切、践踏一切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zku品论天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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