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牛的变质

第6版()
专栏：

　　孺子牛的变质
　　郭沫若
　　运交华盖欲何求？
　　未敢翻身已碰头。
　　旧帽遮颜过闹市，
　　破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
　　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
　　管他冬夏与春秋。
　　——鲁迅。
这首诗在“鲁迅诗稿”中还附有一行小注：“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达夫即郁达夫。所借用的“半联”，不知是那“半联”，更不知是谁的诗句。我曾经请教过许广平同志，她也不知道。
去年有人写信来斥责我，说：“‘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似乎是陈眉公的诗句，不该引用这两句诗来赞扬鲁迅。”我大为诧异。但我把陈眉公的诗集都翻遍了，却找不出这两句诗。
最近偶阅洪稚存（亮吉）的“北江诗话”，在其第一卷中发现了这样的一条：
“同里钱秀才季重，工小词。然饮酒使气，有不可一世之概。有三子，溺爱过甚，不令就塾。饭后，即引与嬉戏，惟恐不当其意。尝记其柱帖云‘酒酣或化庄生蝶，饭饱甘为孺子牛’。真狂士也。”
鲁迅所说的“偷得半联”，看来是从这里借用的。其实鲁迅所借用的并不是“半联”，而只是半句，更严格地说只是“甘为”两个字而已。孺子牛的故事，见“左传”哀公六年：“汝忘君之为孺子牛而折其齿乎？”杜预解云：“孺子荼也。景公尝衔绳为牛，使荼牵之。荼顿地，故折其齿。”这样的典故，人人都可以使用。像袁枚的“老而无子赋”就有“又何必为孺子牛，负阿侯襁”句。
故齐景公之为孺子牛是很陈腐的典故，袁枚、钱季重辈之使用这个典故也是很陈腐的用法。但这一典故，一落到鲁迅的手里，却完全变了质。在这里，真正是腐朽出神奇了。
因此，我在“鲁迅诗稿”的序里所说的那几句话，我觉得丝毫也没有错；鲁迅的确是值得赞扬。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虽寥寥十四字，对方生与垂死之力量，爱憎分明；将团结与斗争之精神，表现具足。此真可谓前无古人，后启来者。”
一九六二年一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