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乐争取“大国地位”的苦斗

第5版()
专栏：

戴高乐争取“大国地位”的苦斗
杨效农
在1961年12月中旬，法国议会进行外交辩论时，曾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争吵的起因，是法国总理德勃雷的一篇讲话。这篇讲话重申了拒绝将法国武装力量在“一体化”名义下，并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中的主张。这个主张，法国总统戴高乐也不止一次的反对过。德勃雷这次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理事会在巴黎举行例会的前一天，重新提出这个问题，而且把话说得非常明白，这当然是有作用的。他毫不掩饰地说出法国政府的考虑：
“如果我们想保卫我们的利益，愿意盟友倾听我们、支持我们，那么没有别的东西能代替国防力量服务于这个目的。”德勃雷并且公开将了美国一军：“美国对刚果的政策，使我们怀疑政治和军事一体化所具有的价值”。他的结论是：“美国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盟邦的利益出发”。
当然德勃雷并无意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台。去年12月15日在国民议会的讲话中，德勃雷就表示了对这个组织的支持，把它说成是西方对付所谓“苏联威胁”的团结的反映。但是德勃雷反对“一体化”的讲话终究宣泄了法国在维护北大西洋组织的前提下，要求更多独立性和更多行动自由的愿望，他不愿那么顺从地听从美国支配。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要从法国经济力量逐渐恢复、要求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愿望日益强烈这方面去寻找。
法国的工业生产在一度衰退之后，自1959年下半年起又开始上升。1959年下半年的工业生产指数比1958年同期上升8％。1960年的上半年比1959年同期又上升12％。下半年的上升率是8％。1961年头十个月比1960年同期则增加了5．5％。法国的对外贸易也自1959年下半年起摆脱长久的入超情况，从1959年7月到1961年10月，出超的数字达到十一亿三千一百三十万新法郎。法国的外汇与黄金储备到目前为止，已增至二十八亿二千九百万美元。1961年8月偿还了欠欧洲支付同盟的欠款三亿零三百三十万美元后，法国所欠的长期外债约有十八亿美元（内美国政府及世界银行十六亿二千万美元）。法国自1939年以来首次出现了没有短期和中期外债的情形。
这些数字说明了：一、由于经济实力的上升，法国对美国的依赖程度减少了；二、法国的工业生产虽然仍在上升，但上升的速度已经减慢，法国统治阶级力求加强对外扩张以便避免法国经济过快发生“衰退”。德勃雷最近曾经露骨地说：“经济扩张的必要性是国家政策的唯一基础”。
法国统治集团这种经济上的考虑，反映在法国的外交上，就是力图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争取法国在西方世界中对重大问题的决策上拥有更大发言权。也就是使经济扩张获得政治保证。
从这条根本方针出发，戴高乐采取了双管齐下两套手法。一套手法是，凭借法国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中所处的重要战略地位，要求美国和英国承认法国的大国权益。另一套是组织共同市场为基础的、以法国马首是瞻的西欧大陆阵线，以便达到既排斥美英在西欧势力，又可以进一步要挟美英的双重目的。
关于第一套作法，人们从戴高乐和德勃雷等人的讲话中可以找到注脚。戴高乐1961年11月中在法国斯特拉斯堡法国军人集会上所讲的法国不能受别人“保护”，“必须有自己的原子武装力量”；德勃雷在议会重申的“法国的防务和军队应该由法国自己掌握”等等，目的都在于抵制美国借口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军事一体化”对法国的控制，并且以此作为实力后盾向美国讨价还价。德勃雷并且公开说“法国的军事努力达到了如下目的：增加了使欧洲声音被西方听取的可能性，肯定了法国一定利益的优先地位”。这句话道出了法国统治阶级心底深处的想法。
正如西方报纸所分析的，法国今天已在某些问题上，多少已取得了与美英同等的发言权。对这一点，美国是一直不甘心的。1961年4月美国幕后策划的阿尔及利亚法占区的军事政变，正是企图赶走戴高乐、在法国恢复亲美政权的一个尝试。最近美国舆论一直在鼓吹排斥法国的东西方“接触”，也被认为是针对法国闹独立性所施加的一种压力。
自然法国并不会容忍美国这样干。看来它已在三个方面准备向美国周旋一番。
第一，极力维护它对法兰西“共同体”的控制，以便构成自敦刻尔克经过北非、中非到达布拉柴维尔的、以法国为中心的西方重要战略基地体系，以强化自己在帝国主义阵营内的地位。为此，法国对美国染指法国在非洲的传统势力范围是非常恼火的。美国企图鲸吞刚果的活动所以引起法国反对，固然是为了保持法国在加丹加省的经济利益，可是另方面也是担心美国在中非、原法属黑非洲身旁设立据点，成为法国“共同体”的心腹之患。法国在1961年12月15日宣布禁止美国操纵下的联合国军载运军队和军火的飞机飞经法国上空，可以看成是法国这个老殖民主义者对美国新殖民主义者的一种示威。也是法国向美国炫耀法国轴心所占战略地位的重要性。
第二，加紧对阿尔及利亚人民的诱降活动，以便能尽早按照法国统治阶级的愿望与条件结束阿尔及利亚战争，腾出兵力加强法国在西欧的军事力量，增加它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中的要价资本。美国过去抵制法国“三头领导”要求的理由之一，就是要按“依贡献大小来分担责任”。过去法国在北大西洋组织欧洲地面部队只有两个师，因之法国要在该组织有更大发言权就缺少资本。1961年下半年，法国从阿尔及利亚撤出两个师，调到法国东部，其目的就在于加强它在欧洲的地位。
第三，在西柏林和德国问题上，当美国玩弄“谈判”以便欺骗舆论并争取时间扩军备战之际，法国有意持反对态度，以便利用美国有求于法国支持的关头，抬高身价。由于法国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供应线上的一个重要据点，因之西柏林问题的僵持和欧洲局势的紧张，客观上有利于戴高乐玩弄手腕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恰恰也暴露了戴高乐的反动本质。因为戴高乐恢复大国地位的赌注是押在维护法国的殖民利益上，也押在法国在反对社会主义阵营的反动事业中起更大作用这一点上。正是在保护帝国主义利益、保护殖民主义利益这两个基本点上，他和美国站在一条线上，因之法国的闹独立性是有一定限度的。法国在和美国经过秘密谈判后，又答应美国飞机进驻法国，说明了帝国主义在反社会主义阵营这个战略目标上是没有分歧的。自然这并不排斥他们之间的矛盾的进一步尖锐。
法国统治集团的另一套手法，即搞共同市场为基础的西欧大陆阵线，从经济上是为法国产品开辟市场、从政治上则使法国统治集团通过经济联盟进而抓取六国政治领导权。最近法国积极在共同市场六国中推销它的“政治联盟”计划，正是这方面的一个打算。
共同市场这个组织，美国是支持的。美国打算利用它来和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相抗衡，并且搞起美国领导下的法国西德轴心，以代替西欧联盟排挤英国。但是经济实力逐渐增强的法国，也想利用这个组织为自己的目的服务。这样法国的要求不仅同美国的意愿相违反，同时也同英国、西德的企图发生矛盾。由于目前英国提出要加入共同市场，这就使法国、英国、西德围绕着共同市场展开了一系列激烈的斗争。这场斗争涉及到瓜分垄断市场，也涉及到西欧的霸权。
西欧老牌帝国主义之一的英国，本来已经凑合其他六国搞一个自由贸易区和共同市场唱对台戏。但由于自由贸易区国家经济力量薄弱，同时这个组织的一些成员国和共同市场国家又一向有较多联系，因之实际上难于同共同市场角逐。加上共同市场内部的贸易每年平均扩大40％，比自由贸易区高得多。同时在英国，经济趋于停滞、英镑地位削弱、英联邦关系日趋松懈更使英国处于不利之境。因此英国改变主意，想利用打进共同市场拆散法国—西德轴心的策略来解救自己，并且以此打破美国孤立与削弱英国的计划。
英国这个如意算盘遇到了法国的抵抗。法国对英国参加共同市场的要求一直采取了不冷不热、不即不离的态度。暗示英国要参加共同市场必须向西欧大陆，也就是法国的农产品开放市场。而这样做的结果必然是英联邦的加速瓦解，缩小英国的传统市场。同时也将削弱英国的政治地位。由于双方各抱着削弱对方的企图，结果使问题不能解决。法新社在最近一篇述评中就预示英国参加共同市场的谈判，将是长期而困难的，甚至不能排斥失败的可能性。
在共同市场内部，目前突出的矛盾是法国和西德关于共同市场的农产品的问题上的争论。这个问题关系着共同市场国家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也关系着共同市场的前途。在这场争论中，法国要求立即按条约把共同市场范围扩大到农产品，规定对农产品的共同政策；而西德则表示犹豫。这个争论主要包括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市场问题；一个是价格问题。西德由于要向非共同市场国家，如丹麦、拉丁美洲国家输出工业品，因之每年平均要从这些国家输入三百五十万吨农产品。西德为了工业品的出口，不愿对非共同市场国家的农产品树立起关税壁垒，因为这意味着市场的丧失。但是农产品剩余的法国却要求西德开放农产品市场，以便替它的剩余产品找出路。在农产品价格上西德价格比法国高，这是因为在西德农业生产下降的情况下，波恩政府津贴农产品高价格，以维护容克地主利益。法国要求共同市场协调农产品价格的建议意味着西德农产品价格的降低。因之法国的要求遇到西德的抗拒。法国
《世界报》在分析西德的态度时指出，这是有势力农业组织对波恩政府的影响。这家报纸揭露西德为了反对法国还策动荷兰提出保留条件，允许在有危机时禁止奶品进入荷兰。意大利也提出对水果和菜蔬的同样要求制造障碍。
这场斗争迄今还没有解决的眉目。农业问题对戴高乐来说是一个极关重要的问题。去年上半年，由于共同市场国家对法国农产品的抵制，曾经使法国农业造成很大困难，引起了历时几个月的席卷全国的农民大示威。这不仅关系到法国农业资本家的利润，关系到法国国内经济，而且也直接威胁到戴高乐的地位。因此法国不惜牺牲波恩—巴黎轴心内“盟友”西德的利益来为自己扩大市场。但是法国削弱西德的企图自然遭到西德抗拒。西德在共同市场农业问题上的冷淡也反映了对法国企图独霸共同市场的打算的反对。现在，由于农业问题无法解决，原定今年元旦使共同市场进入第二阶段的计划遭到了搁浅。无疑法国和西德这两个经济实力已经复活的资本主义国家间的矛盾将与日俱增。
1960年各国共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声明中说：“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平衡性，不断地改变着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帝国主义的统治范围越缩小，帝国主义列强间的矛盾就表现得越厉害。市场问题空前地尖锐化了。在‘整体化’口号下产生的新的国际组织，实际上在加深着帝国主义国家间的矛盾和斗争。这种组织是最大的资本家集团之间瓜分资本主义世界市场的新形式，是较强的帝国主义国家向其软弱的伙伴实行经济渗透的新形式。”法国同它“盟国”美国、英国、西德最近的斗争证明了这个论断的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