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队长
第5版()专栏:
两个队长
吉学霈
魏三婶的羊子啃了队里的麦苗,被记工员刘快活逮住了。按照大伙制订的麦苗管理制度,每只羊要罚一块钱作为赔偿队里的损失。
嘿,这一下算戳住了马蜂窝。
魏三婶是个有名的“疙瘩头”。论本事,据说她数数只能数到一百,再往上,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数了。可是要讲起吵架,撒泼……她能连闹三天喉不发干、舌不打顿。因此,全村人都怕招惹她,给她送了个绰号叫“人人怕”。
可是刘快活偏偏不怕。你别看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还满身的孩气,总是眯着眼,带着笑,一讲话眼睛就眨巴眨巴的,心眼里可是挺有见识。他想:“自从麦田管理制度订了以后,家家都把羊子圈起来了,只有你‘人人怕’想充好汉,要不把你治一下,这条制度往后谁还遵守?好吧!‘枪打出头鸟’,先捉你个大的。”
当他拉着“人人怕”的两只羊来到队部的时候,只有副队长刘全有一人在。一进门,快活就喊:“副队长,逮住贼了!”
刘全有五十多岁,长相像个老奶奶。现在,他正背着身拾掇[duó]车子,听快活这么一喊,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啥贼?”
快活眼睛一眨巴,嘿嘿笑了。向羊子呶呶嘴说:“呐,就是这两个家伙,偷偷摸摸的在北地啃麦苗。看那肚子撑的!”
刘全有这才松了一口气,看那两只羊,肚子都像圆葫芦,嘴唇染得青黄,想必很饱了一下口福。他仔细端详了一阵,问道:“这不是魏三婶的那两个宝贝吗?”
快活接上说:“管它是老天爷的!吃了队里的庄稼,就得罚款!”说着,把它们连在一起,拴到一棵老榆树上。
刘全有抽了口气,心里发急了;看着快活暗自埋怨说:“快活呀快活,你可真是个惹祸精,谁叫你去老虎头上搔痒哩?一会她要发觉了,看不闹个天昏地暗才怪哩!……”
说话不及,“人人怕”的叫喊声一杆笛似的从外面传来了:“……是哪个害疔疮的,手发痒了?俺的四条腿畜牲也得罪你啦?老娘今天非跟你见识见识不可!……”
刘全有见势不妙,连忙对快活说:“你就说干部们都不在家。”一猫腰,跑进北屋去了。
快活又好气又想笑。不过,他知道副队长是个胆小怕事人,所以也没在意。只将腰带一紧,准备应付“人人怕”的突然袭击。
一股风,“人人怕”从外面扑进来了,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小孩子。她四十大点年纪,矮身材,扁扁脸,怒呵呵的锁着两条稀眉毛,嘴噘得足能拴上个大叫驴。
快活连忙往后一退,摆了个架势。其实,完全没用上。“人人怕”进得院来,一见是快活,连眼角都没把他瞄一下,仰头晃脑的直冲过来,动手就去解羊。
快活连忙拦住说:“慢着慢着,你就这样牵走?”
“人人怕”眼一瞪:“你少管闲事!”
快活一咂[zā]嘴,嘻嘻笑了,歪着头问:“队里的麦子是专为你的羊种的吗?”
“说话烂舌头!”她叫着说:
“俺的羊在栏里关得好好的,怎么会啃了队里庄稼?真是血口喷人!”
快活说:“这么说,羊不是你的了。”
“你说!你说!羊为啥不是我的?”
快活说:“我是从北地牵回来的,怎么是你的?”
“人人怕”一步逼过来,脸对脸的愤愤问:“快活,你为啥跟我过不去?我把你孩子撂到井里了,咹?”
快活笑着说:“你迷了。我连媳妇都没接,哪来的孩子,这叫‘事务长打他爹——公事公办’嘛。”
“人人怕”见来文的不行,就想动武。问道:“你叫牵不叫牵?”
快活说:“叫牵。不过得等队长回来。”
“老娘跟你泼上了!”她话一出口,顺手就给快活来了个当心一掌;快活眼疾手快,身子一闪,她扑了个空。快活一步跳过来,双手抓住系羊的绳子,高低不松手。她争夺了半天,还是无可奈何。
这一下,可把那些看热闹的孩子们逗乐了。他们又跳又喊:“快活哥,抓紧哪,可别松手!”
快活笑着说:“保险,她抢不走的。”
“人人怕”见这一手又没打出,屁股一拍满院跑着喊开了:“干部哩,干部们都钻到哪里去了?老天爷,你们也不管管,让这些臭毛孩子也来欺侮我!……”走东屋,串西屋,跑了个团团转。
趁着这个空子,快活对一个胖嘟嘟的孩子说:“滚子,马利跑,去东坑沿上喊你镇起大伯回来。”
滚子呼啸一声,一群伙伴跟着他跑了。
不一会,“人人怕”从北屋跑出来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找着刘全有。可是她并不甘休,气咻咻的指着快活说:“你给我等着吧!我把队长找来再跟你算账!”说着,一甩胳膊呼呼走了。
快活也不示弱,笑着对她喊:“我等着,越快越好!”
正在这时候,刘全有从屋里出来了,头上、脊梁上都是灰。快活一见,止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刘全有皱皱眉头烦恼的说:“还笑哩,都是你闯的祸!”
快活问道:“怎么是我闯的祸?这不是大伙订的制度吗?”
刘全有用手一指说:“你呀,应该懂得订制度的精神。”停了停,接着说:“这主要是让大家警惕一下,把羊子圈起来就行了,你以为当真要罚款吗?”
快活心里好生不解,笑了笑问道:“要是大家都不警惕呢?”
刘全有说:“你应该相信大家的觉悟嘛。”
快活说:“你看,魏三婶就没有
‘警惕’。”
刘全有一时辩不过嘴了,说道:“这是个别的嘛。”
快活问道:“你说吧,这个‘个别的’该咋办?”
刘全有想了想说:“这么办吧:你把羊子给她送回去,教育她几句,往后不再违犯就行了。”
快活心里想:“这怎么能行?头一炮要打不响,这条制度就算吹了。再说,现在麦苗刚发头,村里羊子又多,都要撒出去啃麦苗,那还了得?……可是,他又说我不懂
‘精神’。要真的把羊给她送回去,这不是拿着大伙的猪头去敬神吗?……”快活是个心直口快人,自己拿不稳的事,也不强作主,便说:“副队长,要送你去送吧,我的理论低,真不知道该去怎样教育她。”
刘全有吓得直往后退,连忙说:“还是你去送吧。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快活眼睛一眨巴,心里悟过来了,暗自想:“你呀,净想装好人……”
正在这时,“人人怕”的叫喊声又从远处传来了。刘全有慌的说:“她要牵让她牵走算了。经过这一回,对她也是个教育。”说罢,转身又想走掉。
快活故意拉住他说:“她来了。你不正好教育教育她吗?”
“你说她几句就行了。我还有点要紧事要办呢。”刘全有一边说着,挣开身子又躲进屋里了。
其实,刘全有这回受了一场虚惊。“人人怕”没有进来;进来的却是生产队长刘镇起。
这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子,面相又憨[hān]厚又愉快;嘴角常是含着笑;眼睛忽闪忽闪的,就像两颗明亮的星星。
快活一见他,高兴地喊:“你可回来啦!”
刘镇起笑道:“够招架了吧!”走过来,夸奖的说:“你把羊子牵来,对着哩,要不捉住她手脖,那可不好办。三分多麦子,硬给毁的不像样!”
快活问道:“你去看了吗?”
“看了!”刘镇起叹了口气。问道:“副队长不是在家吗?”
快活用下巴往屋里指了指,小声说:“他要我把羊子给她送去呢!”
刘镇起问:“她认账了吗?”
“哼!还认账哩!”快活撇撇嘴:“差一点没闹翻天。”
“那为啥还要把羊子给她送去呢?”
刘全有听见他们讲话,从屋里出来了,扯下队长的胳膊悄声说:“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来到屋里,刘全有说:“镇起,光咱爷们说的,魏三婶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糊涂一盆。这问题要处理不好,她敢闹得鸡飞狗跳墙,这样,也影响生产,影响工,若要传出去,人家还说咱当干部的不会团结人。依我的想法嘛……咳!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算了………”
刘镇起截住问:“以后大伙都要跟她学咋办?”
“好我的侄子哩,”刘全有拍着队长的胸口:“你就扳指头算,咱魏营像她的有几个?”
刘镇起笑着说:“你这办法倒是省事。羊子给她送去,最好再给她赔个不是,保险天下太平。可是这样做,大伙能没意见吗?”
刘全有说:“有意见就解释嘛。”停了停,悄密地说:“镇起,这话也许我不该说。常言说得好,得罪一个人是堵墙。咱们能当一辈子干部?”
刘镇起问道:“照你这么说,社员要咱们还有啥用处?”
这一问,刘全有没话可说了。装着嗓门发痒,可劲的干咳嗽。
“老叔,你这话我不能听呵!”刘镇起诚恳地看着他说:“我怎能拿着集体的财产去送人情?照你说,咱们都应该替自己留条路,大家高高兴兴,都没意见。那样办得到吗?再说,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呵!光顾自己,不顾集体。我宁肯硬着头皮让她骂三天,也不愿替自己留这条不光彩的路。”
刘全有一下子脸红了,抓了半天脖子,结结巴巴的说:“刚才那话算我没说好了。只是……像她这种人,你拿她有啥法?”
刘镇起说:“试试看吧,好歹她还不是一块石头。”
正说着,快活跑过来喊:“来了!”话还没落地,“人人怕”就到院里了。她一见两个队长从屋里走了出来,旋风似的冲过来,两只手一替一换的拍着膝盖,长一声短一声的叫着说:“队长们?!这日子我没法过了……,俺的羊在栏里关得好好的,就往我头上倒粪,……啊呀呀!你们可要替我作主哩!”
刘全有往后一退,又“咳嗽”起来了。
刘镇起却纹风不动,也不说话,也不拦她,嘴角里含着笑。她叫足闹够了,见没人答理,便气恼地问:
“你们倒是说话呵!”这时候,刘镇起却突然大声对快活喊:“快活!给三婶搬凳子来!”
猛乍间,也把快活弄糊涂了。可是他一眨眼,便悟过来,连忙跑进办公室,挑了把太师椅搬出来,放在她跟前说:“三婶,你老人家想必腿也跑酸了,请坐,请坐。”
快活刚放下椅子,刘镇起又说:“快活,把茶瓶也拿出来,再拿几个茶杯。”
“得令!”快活喊了一声,只一闪,又拿来了茶瓶、茶杯。
刘镇起一边倒茶,一边恭恭敬敬的让她坐。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倒使她手足无措了。她坐也不好,不坐也不好,更不说喊叫了。经刘镇起和快活再三劝请,她终于坐下了,手里捧着一杯茶,却忘了喝。
接着,刘镇起又搬来两条板凳,大家一齐坐下。喝着茶,刘镇起笑着说:“三婶,平常咱娘们也难得在一块拉拉家常。我们工作上有不到的地方,你可得多指点着呵!”
她本来有满肚子气要出。可是经队长这么一问,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歪着头看看茶杯,含含糊糊地说:“都怪好嘛。”
“你说,咱们该不该订麦田管理制度?”刘镇起一下子杀进来问。
她鼓了鼓嘴。
“嗯,你说呢?”队长又问。
“该呗!”
“三婶真是个明白人!喝茶。”队长拍着膝盖,高兴地夸奖说。她呷[xiá]了一口,用手背抹抹嘴。
“咱们的麦田管理制度是什么时候通过的呀?”刘镇起说到这里,故意装起糊涂了。快活连忙接上说:“11月4号那天晚上。”
“对,一点也不错!”刘镇起欢快地说,并且细心地注视着她的神态。“我这会想起来了,开会的那天晚上,三婶你不也来了?你该记得:咱们的麦田管理制度是怎么订的吧?……当时通过的时候,你不也举手了吗?”
“全体一致通过!”快活生怕她赖账。
“人人怕”却没回答。过了会,她脖子一歪说:“反正俺的羊是在栏里关着哩。”
快活想要反驳,被刘镇起拦住了。笑着说:“三婶是个明白人嘛,怎么说起憨话了?你要把羊圈得好好的,怎么它们会跑到北地去?”
“那谁知道,它们自个长的有腿嘛。”
快活哗一声笑了。刘镇起笑道:“这么说,你承认你的羊子啃队里麦苗了?”
她嘴一噘,呼的喘了口气。
停了停,刘镇起又问:“你说,既然咱的羊子吃了队里的庄稼,该咋办?”
她斜着眼反问:“你说哩?”
“我说,”刘镇起笑起来,伸出两根指头。“按规矩办事:两只羊罚洋两块。”
“嗳哟!算你娃子本事大。我认下就是了。”她说着把茶杯往地上一推,站起来就去解羊子。刘全有也禁不住笑了,就着刘镇起的耳朵说:“俗话真没错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你算把她磨住了。”
刘镇起转过头来笑着说:“这话对,咱们当干部的,就不能光当那一号‘好人’。”
快活却没有留心他们的话里话。他眯着眼,心里却踏实了。
1961年12月5日襄阳县委会(附图片)
〔徐启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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